如何让台州有名气

  说到台州,台州的文人学者常常心绪复杂。台州是座沿海城市,可是,你如果把沿海城市想像成像大连、烟台、青岛、厦门、珠海、海口一样有着蔚蓝的大海、细软的沙滩、洁净的空气,那你一定会大失所望。台州说是海洋大市,但在城里,几乎看不到什么海,倒是开门能见山。事实上,台州的形状更像一把太师椅,三面环山,一面环海,北面是天台山,南面是雁荡山,西边是括苍山,三座大山把这个城市围在里面,所幸东面开了个口子,面向大海,所以才有归入沿海城市的资格。说是沿海城市,可是有为数不少的台州人从来没有看到过海,通常情况下,能看到的只是浑浊的江水滔滔向东流,好不容易出了城,看到的海水,也是跟黄泥浆差不多的颜色。想找片蔚蓝的大海,并不容易,至于想到沙滩上与孩子玩玩沙子,或与情人携手漫步沙滩踏踏浪什么的,这几乎成为一种奢望。这个大陆海岸线占浙江四分之一的城市,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竟然没有什么像样的沙滩,小沙滩是有,像三门的木勺、温岭的钓浜,就是这几个比篮球场大不了多少的海滩,可怜的台州人周末还会大老远自驾车屁颠屁颠赶过来,说是享受阳光沙滩海浪,让别的沿海城市的人知道了,简直笑掉大牙。

        台州自古为荒蛮之地、贬谪之所,到这里来的要么是政治上被清洗的对象,要么是官场不得志的人,像骆宾王、郑虔等,要么是“白糊糊”来这里游山玩水的,如李白、孟浩然等。从古到今,在台州土生土长而又完成自身文化成就的大名人就没几个,有限的名人里又多是和尚和道士,要么是以硬头颈著称却又照样被砍头的短命鬼。这让台州人不太容易拉着本地虎皮当大旗,只有拿这些“过客式”的名人的客套话恭维话往脸上贴金,如“龙楼凤阙不肯住,飞腾直欲天台去”之类,除了这句话,台州人最喜欢把杜甫的“台州地阔海溟溟,云水长和岛屿青”挂在嘴边,殊不知杜甫诗句中本意是说台州地处荒僻,并为好友被“下派锻炼”到这个荒蛮之地而忧心忡忡。台州人不管这些,放到篮里的都是菜,于是,老杜的这句话被印在宣传画册,被挂在官员口中,被写进小学生的作文。当代大作家中,吹嘘台州的不多,朱自清写过台州,不过没什么好话。鲁迅写过“台州式的硬气”,但写的对象是宁海,宁海老早就划归宁波了,我们也是硬扛着这杠旗才勉强可以招摇。土著作家们吹嘘台州确乎是发自内心的,由于对台州人文的了解,写的文章倒也入木三分,但因为“力度不够”,吹了也是白吹。近几年,请到台州来的外地作家倒不少,一般情况下,要八抬大轿抬了来,出了大钱他们才肯开金口,住上个三五日,写些蜻蜓点水走马看花的文章,唱着千篇一律的调子,发在那些发行量极低的远离大众的纯文学刊物上算是交了差。因为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们闭着眼睛把台州夸得天花乱坠,让人看了恨不得把台州二字直接改名为“天堂”。

   

       台州夹在宁波与温州之间,温台现象是经济现象中的并蒂莲,新中国成立后的半个多世纪来,国家在台州并没什么投资,因为这里是海防前线,怕投了也是白搭。多年来,台州好像大户人家庶出的儿子,因先天不足,爷爷爸爸不重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台州人咬着牙憋着劲,一条道儿走到黑,闷声不响大发财,等大户人家回过头来看看,发现这个庶出的儿子倒比正房的儿子还要出息几分,有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欢喜。台州人在闯劲方面跟温州人不相上下,做生意的精明也不让宁波人,但台州的名气远不及宁波温州,我在山西、云南、陕西等地碰到过在那里经商的台州人,他们普通话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句乡音让我备感亲切,但他们无一例外地把自己称为温州人。这不能怪他们数典忘祖,谁让台州知名度低,事实上,外省人的确分不清温州人与台州人———操着奇怪的方言,每个人看上去都有鹭鸶腿上剔肉的那股子劲。

 

       五千年前,台州就有先民在此生息繁衍,但成为一个城市,台州不过十年的时间。外地人知道杭州、宁波、温州,知道舟山、义乌,但惟独不知道台州,到外地住宾馆,墙上挂的中国地图有时候愣是找不到“台州”这两个字。每每跨省出差,台州人总免不了被问及台州在哪里,这让台州人很无趣。最言简意赅的解释是台州在宁波温州之间,这无意间又长了别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台州处于微妙的地理位置,任何一条火车路线都不会通过这里。由于历史的原因,台州惟一的机场不叫台州机场,而叫黄岩民航站路桥机场,我在昆明街头的航空售票处,问有到台州的机票吗?售票员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去年在绍兴参加作家节,和我同组的是《烈火金钢》、《紧急迫降》的编剧江浩,他问我是什么地方来的作家,我说是台州。他说,台州是个好地方。我正为台州知名度大增暗自高兴,岂料这个光头编剧说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气馁。他说,我刚从你们那里的台南、基隆回来。好家伙,敢情把台州当台湾了。为了增加知名度,台州人拼了老命硬是挤进长三角经济圈,没曾想,板凳没坐热,就被人家生生地踢了出来。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弄得上上下下十分没趣。省里的媒体用很大的篇幅拿“台州被踢出长三角”说事,而一年前曾经连篇累牍报道过台州列入长三角的本市大小媒体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台州是座打肿脸充胖子的城市,这里经常举办各种各样的活动,各路明星到此淘金,赚得盆满钵盈,但明星们拿了钱并不说台州的好话,却说台州人“儍冒”。因为觉得台州人好糊弄,明星们并不把在台州演出当回事,穿着便服、蓬头垢面就敢亮相。前些年李咏在温岭主持节目时,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让人疑心是地摊货的西服就上台插科打诨。去年在台州体育中心首场演出,也是台州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演出中,漫不经心的李咏频频出错,一上台就把某要员的“瞿”姓念成了“翟”字。李玟在任何时候都是一身性感打扮,不把自己打扮成狐狸精绝不出来见人,但在路桥演出时,却头戴低檐帽,穿着一身厚厚的运动装出场,全然不见性感和媚态,让抱着一睹性感李玟的台州男人大失所望,连女歌迷也看不下去了,说李玟那晚遮得太严实了,不像性感歌手,倒像是贞节烈妇。

 

     台州没有动物园、没有植物园、没有大型的游乐场,这让台州人耿耿于怀,好在台州有的是公园,到市区走上一遭,几乎走不了几步路就是一个公园,市民广场、星星广场、江滨公园……公园不可谓不多,但它更多的是撑门面用的,冷冰冰的没有亲切感。一年中,除了节假日,平时里这些个公园并没有多少游人,有时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让人几乎疑心是私家园林。这些公园无一例外地铺着大同小异的草坪、种着外地引进的身价不菲的树种,没有精致,只有铺张;少有风雅,却有排场。尤其让人想不明白的是,台州青山绕城、公园密布,竟然没有一座像杭州的灵峰、孤山、满陇桂雨一样的赏梅赏桂之地;有水景公园,却无荷花;有江滨公园,却看不到桃花。台州人想看梅花、桃花、荷花、桂花,不得不驱车三四小时跑到杭州去。现在这时节,桂花吐芳,整个杭州城弥漫着一股花香,杭州的植物园、满陇桂雨公园、西湖南线、玉皇山、万松书院、虎跑公园、花港公园都是赏桂的好去处,一到双休日,杭州人简直是倾巢出动,无数的杭州人开着私家车、挤着公交车、打着出租车、骑着自行车赶到这些景点,泡上一杯茶,嗑着瓜子打着麻将扑克在桂花树下消磨掉一天的时光。我记得去年在杭州过年,初五到灵峰探梅,开着车子从门口往灵峰里面走,短短的四五里路竟然走了两三个小时!来看梅花的人实在太多了,车子堵塞成几里长的长龙,零下的天气里,指挥交通的交警脑袋上像刚出锅的馒头一样蒸腾着热气。而到了桃花开的三月,西湖边简直成了闹市,人面桃花相映红。台州人是不大有雅兴的,业余时间沉湎于麻将扑克中,好不容易聊发少年狂,想去赏赏桂花什么,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城里大大小小的公园转上一圈,竟然找不到几株桂花,难怪有人痛心疾首,面对我锦绣台州,如画城市,发出“树小墙新画不古,必是内务府”之类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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